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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恋故事

初恋故事

年初四,瑞雪平平。
  A君、B君、C君齐聚A君家,适A君妻携小女外出,三人无人管束,便放浪形骸,狂杯乱盏,高声说笑,满室烟雾腾腾,一片狼藉。
  三君者,为昔年初中同窗,今均已年过知天命,皆为事业成功人士,A为大学教授,B为政府要员,C为商业巨子。今日同学聚会,一改平日斯文,露出嘴脸本色,且以昔年旧时绰号相呼。酒酣耳热,所谈多是学子时轶事趣闻,渐渐谈及各自初恋故事,不胜感叹唏嘘。
  余知之,感慨莫名,遂以拙笔录之,如下:

  一。A君的故事

  我的初恋情人,你们俩其实都认识,说起来不怕你们笑话,我喜欢上她的时候才十四岁,上初二那年。那时候她梳着两只小辫,身材窈窕秀丽,一双大眼睛,长长的睫毛,透着一股灵气,性格开朗活泼,笑声特别清脆。
  “Мяч”(俄语:球)你别老问胸脯,那时候女孩子身体还没发育成,你这样说亵渎了她,待会儿我说出她的名字,你也会后悔。现在?**也不说。
  我和她不属于一见钟情,也不属于日久生情,而是不知不觉的就喜欢上了她。我喜欢她秀丽的身形,喜欢她悦耳的嗓音,喜欢她开朗的性格,看见她,心里就有一丝甜蜜的感觉。我不敢对她表白,我只是趁别人不注意,偷偷的看着她,平日里关心她的一切,她的生日,她的爱好,她的家庭,对了,就是那种典型的暗恋。幸亏都在一个学校,我每天都能见到她。
  后来她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我发现她也开始注意我,我真是惊喜万分。她的目光经常装着不经意的向我扫过来,我们的目光相碰,赶忙又闪开,心里一阵怦怦乱跳,又喜欢,又害怕。 怕什么?怕让同学知道。你俩忘了初三时,咱班那个谁谁两人谈恋爱,刚有个苗头,给学校知道了,教导主任把他俩叫去,弄得整个级部议论纷纷,后来两人到底没成。
  此后好几年我们一直在暗中相恋,我们没有向对方表白自己的心思,更没约会过,我们只是常在教室里、操场上、餐厅里“偶然”坐在一起,说上几句不相干的话,又赶忙分开。几年里她已长成一个婷婷玉立的大姑娘,吸引了好多男同学追逐的目光,我发现喜欢她的男生不只是我,我心里好骄傲,因为我知道她心里其实只喜欢我一个。
  嘿嘿,你们说的不错,我们那叫“爱情的初级阶段”,没有爱得死去活来的热烈,没有花前月下的温馨,它不象夜来香的花朵,满屋都是浓浓的香气,它更象茉莉花,只有在不经意间,才能闻到那小小的白花散发出的轻轻的、淡淡的暗香,使人愉悦,却不使人沉醉。
  毕业前一年,学校宣传“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我和好多同学报名去了农场。那年我还不到十八岁,到临走我也没向她表白,觉得还小,再等几年也不迟。半年后她也分配下乡,从此我们再没见过面。
  我在农场埋头苦干了三年,大奖小奖得了一堆,总算回到了省城,可怎么也打听不到她的消息,和她下乡在一个村的同学说,她下乡半年后就转回农村老家了,也有人说她通过亲戚调到油田去了。我也去过她们家,可她家在时不知搬到哪里去了。除了在外地的同学,所有在省城的同学我都找遍了,这一找,我找了十几年。
  毕业十五年的时候,咱班搞了个全班聚会,那次其实是我发起的,班长只是在聚会时主持了一下。我想全班几十人,总会有人和她有来往,谁知道她竟然和谁都没有联系,我真是失望极了。 
  我就是因为这个结婚才这么晚,过去没跟你们说实话,对不起了。
  对,她就是咱班的,你俩想想,女同学谁在外地没回来?哈哈,对了,就是那个最漂亮的小D,哎哟,别打,我也没追到手呀。
  聚会以后,我结婚生子,小日子过得温暖幸福。恢复高考以后,我考上了大学,硕士生毕业以后,我留校任教。我热爱我的妻子,尤其到了现在这个年纪,才有了生死相依的感觉,懂得什么叫相依为命。可我没完全忘掉小D,几十年来,我经常梦见她,梦见和她还在一间教室里上课,等我一走进她,她又总是忽然消失了。每次醒来,心里都要怅然好一阵。年龄越大,梦见她的次数越多,我想大概是怀旧情绪越多吧,心里真是渴望再见她一面,把放在心里几十年的那句话跟她说一声,没有别的什么企望。
  二十世纪最后一年的最后一个月,有一次我一连三天梦见她,梦见那个笑语盈盈的美丽小姑娘,醒来后想见到她的愿望前所未有的强烈。我不由自主地走到一条小巷,到了她原来的家门口,希望有奇迹发生。
  你们相信命运么?奇迹真的发生了。一个看传达的妇女见我在院子里徘徊,过来问我找谁,我告诉了她,她摇摇头说,老住户都搬走了,她要我到S大学人事部门查一查。什么?这个宿舍原来是S大学的,小D的父亲原来跟我一个学校!
  我拔腿就跑,找到退休的老校长,强压着激动跟他打听小D的父亲。老校长翻着眼望着天花板,想了半天才说,是有这么个人,可他在期间调到省商业厅去了。
  在商业厅老干部处,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好象有点不耐烦,冷漠地问我,你找这个人干什么,你是他什么人?我赶忙说这个人是的女儿是我同学,几十年没联系了,现在同学聚会,想找到她。那个年轻人立刻热情起来,嘴角挂着一丝会意的笑意,我好象被人看透了心思,脸心虚地涨红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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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轻人找了半天,最后在死亡名单上找到了小D 父亲的名字,他告诉我住址,原来现在是由小D的妹妹住着。
  我愉快地找到小D的妹妹,她长得跟小D一点都不象。她很警惕地问我是谁,有什么事。我说明了来意,留下名字和电话,很狼狈地离开。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坐立不安,一会儿觉得她会很快给我回电话的,一会儿又想她真的喜欢过我吗?是不是我一厢情愿?真象热锅上的蚂蚁。电话终于盼来了,还是那个清脆的声音,没错,是她,已经从油田到了省城,约我见她。
  我忽然有了想哭的感觉,我苦苦找她,有三十年了,还有人象我这样在三十年里苦苦地想念一个人吗?
  赶到她妹妹家,我轻轻敲着门,一路上怦怦跳的心忽然平静下来,隐隐有一丝期盼,和一丝畏惧。开门的是个漂亮的小姑娘,活脱脱一个小小D,和小D太象了,让人怀疑时间倒了回去。小姑娘把我让进客厅,说:“我去找妈妈。”过了好一会儿,(也许只有十几秒钟),小D出来了,我的心立刻猛跳起来,真是太漂亮了,她穿一件淡黄色凯斯米高领羊毛衫,衬出身材玲珑的曲线,长长的睫毛,明亮的眼睛,笔直的鼻子,诱人的嘴唇,加上得体的举止,透出一种成熟的美丽,一种典雅的气质,我真是“如有意,慕娉婷”了。
  我们谈了这几十年来彼此的经历,谈了班上的同学,谈了彼此的家庭,还有当年班上的趣事,她不时地笑几声,那清脆的笑声,让人觉得好象面对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我说她的声音一点没变,她笑着说,常有人把她和女儿搞错,在电话里对她说:“叫你爸爸接电话!”
  我还讲了这几十年找她的经过,她静静地听着,然后轻轻说:“我好感动。”
  不知不觉谈了好几个小时,我几十年想对她说的那句话,始终没说出来,因为已经没有意义了,我们都生活的很幸福,这足够了。
  后来我通知了几个同学,大家在一起吃了顿饭,你俩都参加了。
  从那次以后,我基本上不再梦见她。六年来,我只给她打过两次电话,我当然想和她保持联系,作好朋友,可我怕打扰了她的生活,她也没给我打过电话,一次也没有。我真的不懂她。
  其实,我又何尝懂得我自己。

  二.B君的故事

  “波斯猫”你可真是个情种,其实那次吃饭我就隐隐约约感到你俩之间有什么事,可没想到会这么曲折感人。
  我的初恋情人叫小H,是17中学的,下乡和我在同一个村子。她是那种很清纯的女孩子,苗条身材,一天到晚高高兴兴的,说起话来唧唧喳喳,整个一只快乐小鸟,农村劳动那么艰苦,她也是快快乐乐的样子。我就是被她的这种性格吸引,才喜欢上她。
  刚开始我自己也没意识到什么,只是喜欢跟她在一起说话,在一起劳动,和她在一起,我也是整天快快乐乐的。慢慢的,知青小组里有了一些我们的闲话,有几个很“革命”的同学,很严肃地提醒我们要注意我们到农村来的“使命”。
  那时候还没结束,县城里的群众组织忽然分成了对立的两派,知青小组那两位很“激进”的同学,参加了一派的“文攻武卫队”,村里有好几个农民被打得头破血流。知青小组其他同学因看不惯那些人横行霸道的行为,没有参加他们的组织,被那些人当成另类,他们处处难为我们,我们知青小组的生活都发生了困难。即便在这种情况下,小H仍然不改她快乐的性格,似乎这一切麻烦都和她没有关系。
  那年的阴历八月十五那天,生产队不劳动,我和小H一同进城买东西,中午我们在一家小饭店买了一块饼,两人掰开就着开水吃。一个穿的破破烂烂的老大爷过来,伸出手哼哼唧唧的讨吃,小H掰开饼,把一块大的给了那个老头,还关切地问:“够了吧?”那老头大感意外,“哟”了一声,连忙说:“够了够了。”那时候的乞丐远比现在的乞丐有“职业精神”。
  逛了一整天,加上来回五十里的路,回到村里都是晚上九点多了,其他知青都以一种怪怪的眼光看着我们,好象我们黑夜外出一定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向毛主席保证,我们连一句情话都没说,只是我一路上怕她累着,怕她饿着,还怕她凉着,惹得她红着脸斜了我一眼,甜甜的小声说:“管的真严……” 
  第二天干了一天活,晚上都睡下了,突然一伙人闯进了知青宿舍把我从床上抓起来捆上,黑暗中看不清那些人的面貌,个个头戴柳条帽,手里端着枪,凶神恶煞的样子。刚出村,我就被一阵棍棒打到,我“哎哟”一声,一个人恶声恶气地说:“哎哟?你还哎哟!”原来是那个很“革命”的知青,我下意识地喊出他的名字,他说:“不错就是我,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我是谁!”**,整个一个二百五。
  他们把我押到林场小屋,一个人坐在油灯前审我,我认出他是“文攻武卫”的头头,村里人送他个绰号“十三能”,三个字,就把这个人全部人品都概括了,老百姓的语言真是生动极了。说实话,这个人极聪明,称的上是本村历史的一部活字典,百年来村里家家户户发生的大事小情,没有他不明白不清楚的。他父亲就是如此,估计他这是家传的本事。
  审了我半天,没审出我什么来,我反倒明白了,原来前一天我和小H进城,当天夜里城里就发生了有组织有预谋的武斗,枪声响了大半夜,还死了人。第二天他们就到处抓人。**,这破事正好叫我赶上。
        他们给我松了绑,把我关进一间小黑屋,门口还有人拿枪站岗。过一会儿,又推进一个人来,原来是小H,我吃了一惊,忙问她挨打没有,她摇摇头,只是低声哭泣。我心里紧张万分,可那时也豁出去了,壮着胆安慰她,抱着她缩在墙角,熬到天明。
  从那以后,小H明显变了,不再是整天快快乐乐的她,话少了,也不再单独和我在一起。春节前,知青们全体回家过年,我一个人留下看家。腊月里开始征兵,没想到我竟然被选上了,我当然高兴万分。过完正月十五,知青们都回来了,小H仍然不愿单独和我相处,她好象有话要说,但始终犹犹豫豫没说,我想:“等以后写信说明白吧。”
  到部队后,我分别给知青小组和小H写了几封信,小H来信说,我的每封信都被村里那伙人拆了,她让我把信寄到她妹妹处再转给她,可是信仍然被人拆了。我实在是无可奈何,不敢在信中说任何情话,好在她的来信没有被拆。
  四月,知青返城了,小H因为父亲未“解放”,不在返城之列,她在信里说:“我白天装作有说有笑,帮她们收拾行李,看她们欢天喜地回家,晚上蒙着头在被子里偷偷哭。想的到吗?她们就这么不顾一切地走了,包括好朋友在内,没人给我一句安慰话,这里就剩我一个人……”。我心里万分难过,恨不得就飞到她身边,去安慰一个弱女子,可我能做的,只能是写信安慰她,鼓励她。
  六月里,那伙人终于倒台了,城里开来一辆吉普车,把“十三能”铐走了。村里的孩子立刻天才地编了个歌谣:“x x x,十三能,坐着包车进了城。”小H信里写道:“天终于晴了,草也绿了,水也笑了……”,我好象又看到那个快乐的小H。
  一切真相大白,原来“十三能”的儿子垂涎小H的美丽,让我参军离开,又编了个借口阻止小H回城,逼小H嫁给他。村里头头换了,可小H仍然回不了城,县知青办的理由是:“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复职的原支书让小H到村办小学教书,算是对小H的照顾,只是我给小H的信,仍然每封都有人拆,有人坚忍不拔地要发现其中的秘密。
  唉,这些老乡啊|……
  我可以想见远离亲人的小H,生活是多么的孤寂,我知道她的话一定越来越少了,因为她的信越来越少了,终于有一天,她在信中说:“不用再来信了,总有人拆……”我去了几封信都没有回信。从别人那里知道,村里安排她住在一位独身大娘家里,那位大娘对她象亲闺女一样,这对我多少也是个安慰。又过了两年,县知青办给她一个指标,她进城在一家公司当了会计,这样一来,她更回不了省城。这是政策。

  十二年后的早春,我因送复员的老兵,又回到那个村子,村里人把我灌得酩酊大醉,以表达他们对我的喜爱。当晚,他们安排我住在村学校宿舍,并说,这是当年小H住过的地方,他们也没忘记那一切。
  从老乡那里打听到小H的地址,第二天,我踏上去县城的路。那天阴云密布,天上落着飘飘摇摇的雪花,没有风,平平和和的雪景却怎么也平静不了我越来越激动的心,我凭当兵练就的铁脚板,以急行军的速度,冒雪走完了这段路,进了城,在一个大院的门口,我努力平静一下自己。
  传达室老头指给我一个门口,我走过这五十米的路程,感觉就象重走过那当年的岁月。
  我敲敲门,然后轻轻推开,几个妇女投过来询问的眼光,只有一个人,满脸惊愕,手中的笔“啪”落在桌子上,没错,是小H。我走过去说:“你好。”她瞬间恢复了平静,没说话,收拾了一下桌子,拉着身边一个小男孩的手说:“叫叔叔。”那是她四岁的儿子,叫宁宁。
  她默默领着我到她的宿舍,一个只有五、六平米的小平房,一张床一个旧桌子几乎占了全部空间,剩余的地方生着一个蜂窝煤炉子,屋里很暗,但很干净,门后粉红色的窗帘,给小屋添一种淡淡的女性温馨。
  她跟我讲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知道你会来的。”(真的,此后有好几次,她都事先知道我的想法。)我们谈了很长时间,她说了这些年的生活,谈到那些艰苦的日子的时候,她显得很平静,那是一种历尽沧桑的平静,我一阵心酸,这还是那个整天乐不可支的小H吗?她又谈了现在的生活,她丈夫是她父亲同事的儿子,和她确是门当户对,在省城工作,对她十分疼爱,每个月都要来和她团聚。
  我们都没有谈当年的感情,那是不需要谈的,就象她见面第一句话的头四个字:“我知道你……”离开的时候,月亮高挂,那晚的月亮又圆又大,她把我送到大院门口,抬头看了看月亮,说:“今晚的月亮真亮。”哦,我从她的语调中感到了欢乐和欣喜,她还是那个小H,只不过长大了。
  此后半年,她调回了省城,又过了二年,我也转业回到那里,在市政府工作,有一次我因工作的关系,曾到小H家拜访过她的丈夫,一米八的个子,很帅的一个男人。
  和小H最后的一次见面,距今也有十年了,那是在市医院里,我和她夫妻走了个对面,我热情地和她老公打招呼,和小H只是用眼光对视了一下,这瞬间的一瞥,问候、关心都包含在里面了,彼此不需要语言。她老公显然不记的我了,赶忙客气地回礼,脸上却是一脸茫然。
  我忍住笑,欣然挥手分别。
  从那以后,我完全和小H断了联系,她早搬了新家,我也没有试图去寻找她。我知道,在这城市滚滚的人流中,有着她的身影,她和我一样,和周围这么多的人一样,平静地生活着,这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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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那个打我的知青呀?他也早回城了。我从一开始就没记恨过他。他人不坏,只是在那个乱糟糟的年代,没什么主见,脑袋少一根筋。

  三、C君的故事

  当年初中毕业后,你俩下了乡,我分配上了高中,我的初恋情人就是我高中的同学。那时候还没结束,整天不是学工就是学农,迷迷糊糊混了两年,算毕业了,我分配到一家煤店当工人,整天就是摇煤球,送煤球,那时候满脑子都是幻想,情绪还是满高的。
  我们班有一个女同学,毕业后下乡到农村老家,她叫J。
  她是那种很有主见,很有思想的女孩子,写一手好字,弯美毛大眼睛,戴一副眼镜,留一头运动短发,很潇洒的样子。在班里时我从来没注意过她,毕业后也没联系。大约一年后,她忽然给我来了封信,说班里另一个女同学向她打听我,(多年后我曾和那个女同学谈起过此事,她说绝无此事。)就这样我们开始通信。
  当初知青下乡,绝大多数都是带着粉红色的梦境奔赴农村的,很快地,美梦变成梦魇。J开始在信里述说农村枯燥的生活,她说,她不怕吃苦,她怕的是这种毫无希望的活法,她发现她根本无力改变农村的落后。那段时间,她很苦闷,我便成了她倾诉的对象。我那时毕竟在省城,条件好一些,便常去信安慰她,鼓励她,我跟她说,凭她的能力,她不会就此埋没,一定很快就做出一番事业的。
  也许有了倾诉对象,心里的烦闷有人分担,J的情绪好了一些,她说她在农村消息闭塞,我就拿出一年的积蓄,花五十块钱买了个半导体收音机给她寄去,她好高兴,后来她说,我的信和收音机,成了她在那段艰难日子了的一种精神寄托。不过我们都不曾料到,那个收音机后来给她造成好大麻烦。
  很块地,J担任了村里的妇女主任,村里那些婆婆妈**麻烦成了她忙碌的主要内容。她不再单纯为个人生存而挣扎,她很高兴。我跟她说,凭她在农村的“高学历”和麻利的工作作风,她会继续升迁,而且很块。诚如我言,半年后她成了公社妇女主任。
  我们通信的内容多是谈各自的工作,(我也调到管理岗位),交流工作心得,和对人对社会的感受,我感受到了她的意气风发。她的字好,文笔好,喜欢政治,能吃苦,工作作风大胆泼辣,还具有做妇女工作不可缺的善解人意。
  这段时间,我们大约半月一封信,我们还没开始谈情说爱,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是尽快改变自己命运,我们都以高昂的热情投入工作,甚至感觉不到困难,一切都不在话下。她在众多的妇女主任中脱颖而出,多得先进,两年后,她担任县妇女副主任之职。
  我们开始谈论感情,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事,她很隐晦很艺术的提出暗示,我明确回答了她,立刻我们陷入了热火朝天的爱情中,简直是昏天黑地不辨南北。有人说,人生如果没有经历一场刻骨铭心的爱情,等于白活了。真的,爱情到来的时候,那种甜蜜,那种幸福,那种浪漫,那种温馨,真是太美妙了,人完全陶醉了,淹没了,分解了,溶化了。
  你们想得到吗?我们在信中完全没有“爱”啊“恋”啊什么的情话,还是一本正经的谈工作学习,有一次我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在信结尾写了“吻你”二字,J回信连这两个字也不好意思写,只写了一句“同样的心情”,想想真笑死人。
  我和你俩那种“爱情的初级阶段”不同,我们正式明确了恋爱关系,那时我感到自己好强大,好了不起。每当听到别人谈起婚姻感情时,我都会产生一种优越感。
  正在爱情如火如荼进行时,事情忽然有了变化。一天我下班回家,老妈递给我一封信,已经拆开,我一看,是J寄来的,她出差去北京,路过我们省城,约我见面,我一看约会时间,竟然是昨天!老妈故意多压了一天,她明确反对我和J的事,理由很简单:J比我大二岁。老妈耐着性子说:“你李阿姨给你介绍个人,我和你爸都认识,挺好个姑娘,赶明儿安排你们见见面。”我气得拔腿就跑。
  此后几个月里,我和妈爸闹得很僵。父母的态度让我生气,可逐渐我也开始犹豫起来,我有点儿改变主意,其实真正让我改变主意的另有原因:我有点儿怕她,J。
  我说不清怕她什么,以前我曾经跟她说过这种感觉,她没在意。随着这一段时间相互更多的了解,我模模糊糊感到她性格里有一种火一样的东西让人害怕,她跟我说话总是居高临下的姿态,她在信里总称呼我“汝”,虽说有开玩笑的成分,可也说明点什么。父母的态度,只是让我给了自己一个理由。
  半年里我犹豫,痛苦,J也痛苦,她并没有责怪我,也没有恳求我。最后我下决心分手的时候,她表面三静地接受了,可我知道,她的心会流血的。我多年来一直对她有一种深深的歉疚之情。我唯一可以安慰自己的是,J已经完全脱离了困境,这时候她又提升了,从县里调到市党委机关工作,一个很适合她的岗位。J从庄稼地走进市委大院,用了五年多一点的时间。
  我坚决没有答应父母提的那桩婚事,四年后我和单位的一个同事结婚。

  那年我生了一场大病,躺在床上不能上班,老婆上班去了,我起身大小便都吃力。忽然门铃响了,我咬牙起来开了门,一下怔住了,是J,她脸色憔悴,一脸病态的黄,大病未愈的样子。她勉强笑了笑,边往里走边说:“没想到吧?”

J也结婚了,她丈夫和她是同一个部门的干部,各方面两人都很般配。 蜜月里,她对丈夫谈到了我,当然也包括那段恋情,她本想不对丈夫隐瞒什么,没想到丈夫醋意大发,此后两人争吵不断,有了孩子仍然吵。J是一个感情强烈的人,剧烈的精神折磨使她心身疲惫,吵架变成冷战,(J说那叫冷暴力),谁也不理谁。一有摩擦,J就抱着那个半导体收音机听,她丈夫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抓过收音机狠狠摔得粉碎,还要再踏上几脚,对她大喊:“滚,你去北京找他吧!”(J以为我调到北京)。
  J哭着说:“我跟他吵架那么多次,我都没哭,这次他摔了收音机,我失声痛哭起来。在他眼里的普通收音机,在我心里是个朋友,是它陪我走过那断最困难的日子。”
  J说:“我全心全意的爱他,把他从企业调到机关,帮他把他弟妹从农村调到城里安排了工作,还把他父母接来和我们同住,我尽到了一个妻子的责任,他还这样对待我。”
  我束手无策,既不能责怪她丈夫,也不能许诺什么,只能用一些空洞的话安慰她,我们毕业分开已经十五年了,想不到重逢会是在这种情况下,心里的歉疚又加重了几分。她哭了一会儿,很理智的离开。我们现在确实不宜单独相处太长。
  老婆下班回来,极敏感地问我:“家里来人了?”我说:“来了个同学。”老婆又问:“男的女的?”我说:“女的,听说我病了来看看我,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老婆狐疑的眼光看看我,我背后早已吓出了一身冷汗。J的事,我也跟她说过,她也不是愉快地当故事听,这次的事,就删繁就简吧。
  我不怀疑我的选择,而J,也曾用开玩笑的口吻说过:“你以前和我分手,应该说是正确的。”应该怎么理解她的意思呢?也许她也认为我并不是她的适合伴侣。
  J在事业上卓有成绩,现在已经升到局长的位置。我知道她为此付出了多少代价,她孩子二、三岁的时候,托儿所还不收,她每天把孩子用绳子捆在床上再去上班。孩子那么小,一个人关在家里,该有多么孤独,多么害怕,等她下班回来,孩子已哭哑了嗓子。这对一个当母亲的来说,心里那份疼痛该有多深!
  后来听说J的家庭处理的也不错。
  再后来,听说她被撤职了,她主持进口的一批设备全是废品,相关的海关、商检等部门都有人受到处理,没听说J和金钱有关系,我觉得她不是贪财的人,应该另有原因。
  可能和她性格里的那团火有关。 
  应该怎么看我和J的那段恋情呢?当初我爱她爱得死去活来,我曾经是那么自豪自傲,但是,爱情当然是美好的,为世人称颂的,特别是那种缠绵的、令人回肠荡气的爱情故事,象梁山伯与祝英台,成为千古美谈,可如果后来发现这场爱情原来并不合适,甚至是个误会,那它还有什么值得怀念的意义吗?我找不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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