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父亲已离开我们十多年了,我们也似乎早已习惯了没有父亲的日子。母亲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也很少提及父亲,只有在逢年过节,亲人团聚闲聊时偶尔提及,但这样的机会不是很多,好像父亲真的在我们的生活中永远消失了。
父亲生前曾做过共和国行政管理机构中最小行政区划单位的最高行政长官——生产队队长,而且一做就是几十年。在我的印象中父亲是一个深受群众爱戴的好干部,谁家有了矛盾和纠纷,首先想到的就是他,不管有多深的怨结,只要找到他,就一定能化解。用现在的时髦话说,父亲为构建和谐社会做出了突出贡献。那时候我的年纪还小,只记得那时我家几乎天天是门庭若市,找父亲调解纠纷的人络绎不绝,有时三更半夜都有人来敲门。现在想起来我总觉得纳闷,那时候的人怎么就那么会制造矛盾,巴掌大一个生产队,也就这么几十户人家,今天这家吵,明天那家闹,总没个息时。而我父亲也早已把调解矛盾当作是他工作的一个重要部分,不论什么时候,也不论是谁,他总是来者不拒,并且耐心细致地做思想工作,直到对方满意为止,通宵达旦是常事。
父亲是个性情中人,有好说好,有坏说坏,他性格开朗,大大咧咧,为人很正直。他眼中不揉沙,爱憎分明,有话就直说,从不转弯抹角。他痛恨搞阴谋诡计的人,痛恨自私自利的人,痛恨为富不仁的人,并矢志不渝地同这样的人作斗争。因此,父亲是毛泽东思想最忠实的践行者,在他“有权有势”期间,从不曾因贪图私利,而出卖自己的人格和尊严。
父亲身材矮小,其貌不扬,人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李矮子”,但他“人小鬼大”,是我们这一方有名的“触刮牢”。他爱开玩笑爱讲笑话,只要有他的地方就会有笑声。他常常是人们的聚焦中心,也是人群中最具有号召力的人。因此,父亲的人缘特好,人人喜欢他,都愿意和他在一起。
父亲没有上过学,但识字可不少,而且口才很棒,长期的基层群众工作,造就了他出色的口语表达能力。加上那个时代特定的政治环境,学马列、读毛选、开大会、搞运动,像父亲这样头脑聪明灵活,而且根正苗红的积极分子想不成长也难。在他任职期间,他的生产队在全乡颇有名气,好多观摩会、现场会都在这里召开,父亲和他所领导的这个集体也因此受到过上级的不少表彰和奖励。
父亲读书不多,但他深知知识的重要性。因此,父亲非常尊重知识、尊重人才。我家只要有一点什么事,我父亲眼中的文化人——本队的几位教师准是座上宾,父亲乐于和他们交流,乐于和他们探讨与自己关系不大的“国家大事”。这决不是附庸风雅,父亲是把内心对知识的渴求和崇拜,通过这种独特的方式自然地表达出来。我相信,父亲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没有丝毫虚伪的成分。在这一点上,父亲没有给我多少空洞的说教,他以他的实际行动,给了我最深刻的影响——把他的儿子培养成为一名受人敬重的教师,是他心中最崇高的理想。
父亲记忆力惊人,他的心里装着许许多多的故事。只要他听过的故事,他准过耳不忘,只要他见过的事情,他准过目不忘,并且还能够绘声绘色地讲出来。小时候,我最爱躺在父亲的怀里,缠着父亲讲故事。父亲最喜欢讲一些古代戏曲故事,有时乡里来了戏剧团,他还会带着我去看演出,什么白蛇传呀,窦娥冤呀、穆桂英呀……弄得我好一段时间,头脑里到处是穿长袍马褂的人,到图书室借书,也专挑这类书籍,同学们都用诧异的眼光看着我。
父亲对我的爱几近疯狂。他会在我生病感冒时彻夜不眠地盯着我,一脚也不走开;他会在我假期里容忍我的懒惰,每天让我睡到日杆三尺,而自己天不亮就起床下地干活;他会在我在外面受了委屈时暴跳如雷,甚至于和人家大打出手;他会在我考试拿了第一时逢人就显摆,恨不得动用生产队的发音筒挨家挨户宣传……父亲年届不惑才有了我,而且我是家中唯一的男孩,重男轻女的封建残余思想,终就没有放过这个没有改造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我从小在蜜罐中长大,家里虽然经济拮据,但我却从没有因此受过半点委屈。在我的印象中,我的童年是快乐的。父亲把全部的爱都给了我,这理所应当成为姐姐们心怀不平的重要因素,但姐姐们却同样把她们的爱给了她们唯一的弟弟,这又成了我一直以来心怀感恩的重要因素。父亲是个老顽童,他会和我一起玩耍,我感兴趣的东西他也会感兴趣。我要乒乓球拍,他会帮我用木头削;我要玩陀螺,他会帮我用瓶子做;我要打香烟壳,他会想方设法帮我收集……“只要我要”,“只要他有”,父亲对我的要求从来就是这样。让我感触最深的一件事是上师范的第二年,我一时头脑发热对器乐产生了兴趣,想要一把吉它。返校前向父亲提出了这个要求,父亲问我多少钱,我说六十块。父亲先是一愣,但很快回到里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用手帕包得方方正正的包裹,少不经事的我,看都没看就往兜里一揣,出了家门。回到学校,我才想起并打开了这沉甸甸的一叠。让我目瞪口呆的是,从十块十块的“大团结”,到一分一分的“黄癞宝”,由外及里,从大到小,齐齐整整,共六十块……看着这凝聚着父亲拳拳爱子之心的一摞血汗钱,我的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父亲晚年的生活在忧郁中渡过。上世纪80年代末,随着中国经济改革的深入推进,市场经济大潮对旧体制发起了猛烈的冲击。由于受旧制度、旧传统、旧思想的影响太深,父亲不能适应这个日新月异的社会,心中装有太多的不平事。再加上年老体弱、疾病缠身,父亲整日郁郁寡欢、脑闷愁肠。他开始变得脾气暴躁,动不动就大动肝火。由于身体原因,他很少下地干活,看牌赌钱成了他消遣时光、聊以自慰的主要方式。唯一能让他老人家开怀大笑的理由,是在他手中实现了我们这个家庭从此“跳出农门”的飞跃——儿子考上了师范,即将成为一名他心目中受人尊重的文化人。
父亲的死是个意外,农历甲戌年正月初四(公历1995年2月3日),是父亲本命年的最后一天,因为第二天就是乙亥年的立春。我的父亲终于没有迈过这道“槛儿”,在他一生中的第6个本命年的最后一天,在他完成了干支纪年的整整一个轮回后,与世长辞。
父亲的去世对我打击很大,一度时间,我曾沉迷于痛苦中不能自拔,父亲的音容笑貌常常浮现在我眼前挥之不去。父亲去世时我刚参加工作不久,家庭经济状况刚刚开始有所好转,父亲还没来得及享受到儿子的一份孝心,就匆匆离开了人世。这是包括亲朋好友、近邻乡亲在内的所有的人都感到扼腕痛惜的事——他是一个没有“福气”之人。
父亲是一名有着几十年党龄的老党员。由于特殊原因,我曾到党的组织部门工作过一段时间,这让我有机会接触到全镇的党员档案,在简单地履行完相关手续后,我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父亲的档案袋,那时父亲已去世了整整7个年头。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父亲的档案材料,我仿佛看到了一个高大而光辉的身影正向我走来……父亲没有留下什么像样的遗产,却给我留下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最宝贵的精神财富。作为他唯一的儿子,我继承和发扬了父亲品质中的一些优秀成分。如今,我也是一名光荣的中国共产党党员,工作上也小有成就。早就想抽点时间写点什么,以纪念我可亲可敬的父亲,只是每次提起笔都不知从何说起,万千思绪纠结起来,竟让我找不着头绪……
对我而言,父亲是本书,一本永远写也写不尽、读也读不完的书……
作者简介:李元祥,男,1974年出生,大学文化,江苏省大丰市大桥镇中心小学副校长、工会主席,小学高级教师,大丰市小学教学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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