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年以后
每天,我总喜欢策马去看那一片无边无际的黄沙,坐在马上背上静静地望着夕阳一点一点孤独地下坠,看着被晚霞染红的沉默的沙漠.耳边突然响起一声掉队孤雁划破长空的衰鸣,我忍不住潸然泪下.
我等得那个人还是没有出现.
已经等了一千年了,他还是不出现.
一
我无法忘记第一次见到林枫的时候,我只有六岁,我六年未曾谋面的父亲将我和母亲从乡下破旧低矮的小草屋接回了家.我一见面就喜欢上了这个有着柔软头发,温和眼神的哥哥.
六年的苦难和屈辱让母亲从心底恨透这个从小生活在富贵中的父亲前妻的儿了.而林枫自然也不喜欢我的母亲,可是他们之间的仇恨却似乎并不影响我们的交往.林枫大我7岁,什么都懂,让我像崇拜神一般地崇拜着他,整天地跟在他身后.
然而林枫却总是忧郁.
他牵着我的手带我到树林,给我慢惭地讲各种好听的故事.阳光将斑驳的树影投进他忧伤的眼睛.我忘记了听故事,误以为他是故事里失去了快乐的王子.
他总爱一个人站在梨树下静静发呆以至我叫他都听不见.我看见他淡淡地微笑伸出手去接那一片一片从树上飘落的梨花.花瓣从他的指间穿过的时候,他凝视着林外起伏的山脉,他说,'林兰,哥哥对你好吗?'
'好.'
他转过身,微笑着蹲到我的面前,抚摸着我的头发.他笑着,笑得那么忧伤,眼里溢满了浓浓的哀愁.他说,'林兰,哥哥要走了,你愿意跟哥哥一起走吗?'
'哥,你要去哪?'
他沉默着,笑容慢慢地隐去,他说,'我要去找我娘.'
我垂了眼,咬了咬唇,说,'我不去,我不是你娘生的,你娘会打我的.'
他的泪终于夺眶而出,一颗泪珠划过脸颊落在腮边,晶莹透亮.他低低地说,'不会的,我娘不会打你的,她已经死了.'
我没有说话,瞪大眼望着他.
他站起来,转身轻轻地走掉了.梨花洁白的共瓣散落在他的头发上,衣服上,在阳光下莹莹发光,好像谁落下的泪珠.我恍然间明白了为什么林枫喜欢看梨花在风中飞舞,并指着幽幽地对我说,'林兰,我娘她又哭了.'
二
我亲眼看到母亲对林枫的责骂.我心目中美丽慈爱的母亲像个魔鬼般让人觉得害怕.她眼神里满是凶狠与报复的快意.
我的哥哥,才14岁,用双手搂着自己削瘦的肩一声不吭地跪在饭桌前默默地承受着疼痛.这一刻,我爱我的哥哥胜过爱我的母亲.
当我看到母亲将那一碗滚烫的刚端来的汤要向我哥哥的身上泼去的时候,我跑过去迎着汤水挡在了林枫的面前.我的母亲惊悔不已,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沸腾的汤全部洒在了她七岁亲生女儿娇嫩的脸上.
从此以后,我的生命中失去了一样东西,镜子.
我七岁之后就不知道自己长得什么模样,但年幼的我毫不在乎,因为所有人都一如既往地爱着我,甚至更甚之.特别是我的哥哥林枫,不管我要什么他都答应.
三
在我的苦苦哀求下,林枫带我第一次走出了家门.我小小的心被大街上的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给膨胀起来,我快乐地叫喊着,快活地蹦来蹦去.我没有留意旁人对我投来的惊讶,惋惜或者嘲笑的目光.可是默默走在我身后的林枫却注意到了,他抿着唇默默地痛苦着,没有打扰我的快乐.
'丑八怪','妖怪'.
当一群小孩嘻笑着,拍着手从我面前叫嚷着跑过的时候,我停住了脚步不知所措地望向我的哥哥.林枫走过来小心地搂住了我.青青的石板桥上,他蹲在我面前,用手一点点地把我的头发拢到耳后,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脸.他是那样的痛心与悲伤,以至我望着他的脸紧张的不敢说话.
他把我紧紧地拥入怀中.夕阳下他的头发闪着一种橘黄色迷人的光环,我拨弄着他的头发,很软很软,很舒服.他在耳边说话,痛苦得声音都要碎了,'是哥哥害了你,是哥哥害了你.哥哥不走了,哥哥一定要把你的脸冶好.'
'哥哥,不要离开我.'我 说.
他哭了,他说,'哥哥永远不离开你.'
[[i] 本帖最后由 sunny 于 2008-8-16 17:57 编辑 [/i]] 四
父母亲发誓耗尽万贯家财,哪怕倾家荡产也要医好我的脸.
所有的大夫都是摇着头叹着气从母亲失望的泪眼中小心离去的.
'除了天山雪莲,世上无药可医令爱.'
'天山雪莲?'父亲惊喜地抓住胡大夫的手,急道,'要在哪儿买?'一屋子的人欣喜若狂,阳光仿佛一瞬间撒了进来,明晃晃的.
胡大夫苦笑,'天山雪莲,千年开花,花开一次.纵然能遇,天山之颠,冰天雪地,奇寒难忍,也未必有此高人能采啊.纵然采之,服雪莲者,千年不老,百病俱消,谁又肯卖呢?'
他的话让一屋子的人顿时又死寂起来.母亲搂着我,眼泪一滴一滴地溅在我的脸上.
我看着胡医师走到了门外,他的衣角被人一下子拽住了.
林枫焦急地问,'大夫,天山在哪?'
胡大夫愣了一下,奇怪地注视着这个少年.然后急急地扯掉林枫的手,疾步走开.他肯定以为林枫是个疯子.
天山雪莲,不过是一个神话而已.
五
第二天,当我一觉醒来,有仆人低低地告诉床前泪痕未干的母亲,'少爷不见了.'母亲听见了,没有抬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知道了.'
哥哥走了.
他说过永远不离开我的,他还是走了.
我跳下床,不顾母亲的呼唤,跑到了哥哥的房间.他的桌上还放着昨天他教我写的毛笔字.我给他做的风车还插在窗前碌碌地转着,我们的小黄莺在笼里蹦上蹦下婉转地啼叫着.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只是房子显得静悄悄空荡荡.林枫已经不在了.
梨园,依旧是三月,漫天的梨花依旧飘散,依旧如晶透的泪珠在空中纷飞.只是已找不到林枫孤独呆立的身影了.
树林里,满地的黄叶上依旧布满了圆圆的金黄的树影的空隙.我拿脚去踩,只是已经没有人牢牢地抓着我的手怕我摔着了.
我的哥哥,他是真的走了,一直都没有再回来.
六
转眼十年.
而今的我已经能够很坦然地迎着众人惊诧的目光端着木盆到河边去洗衣服.清澈流淌的河水里,我看见自己模糊的身影.长长的如瀑布般的长发,窈窕美好的身姿.但是看不清自己的脸.我依旧不知道自己长得什么模样,依旧不需要镜子,更不觉得悲伤.因为我的脸,我的父母耗尽心力,如今我们一家三口相依为命住在简陋的瓦房,过着朴素简单平静的生活.
我早已心满意足,而今的我心情如水,已经忘记了林枫的模样,也忘记了自己曾有一个异母的哥哥.只是偶尔有人问起脸上的伤疤才会想起自己深爱的哥哥.
既而我会想,他现在会在哪里呢?或许早不在人世了.
七
直到有一天,我在院子里给我的小鸡们喂食.我安然地蹲在地上看着这些可爱的精灵在你争我抢,或者将它温暖毛绒绒的小身躯缩在我的掌下,我觉得很恬静很幸福.
我抬起头的时候发现我面前站着一位白衣飘逸的公子.剑眉星目,黑发如绸,斜背一柄寒气逼气的古剑,站在阳光下,玉树临风.
他温柔地看着我,微笑着.18岁了,这是第一次有别人这样看我,满眼的怜惜与痛爱让我忍不住感动.那种感动让我感觉好熟悉,好亲切.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伸出手,修长温暖的手指轻轻地磨蹭着我的脸.我哭了,他也哭了,把我揽住怀里.
我挠弄着他的头发,柔软的头发,我哽咽道,'哥.'
八
他对母亲说,'我要带林兰去天山.雪莲花还有三个月就要开了.'
他告诉我,我是幸运的.我赶上了千年一开的雪莲花开放的时候.他也是幸运的,忍辱负重了十年,师父教了他抵御奇寒的功夫.
九
临走前,哥哥给我蒙上了一块雪白的面纱.十年来,我第一次照镜子,明晰的铜光里我看见自己一双美丽的眼睛在面纱上忽闪着.我看见身后的哥哥英俊的脸和投在我身上宠爱的眼神.
恍忽间,我的脑子里似是而非的闪出一个词,'郎才女貌".可是,他是我哥哥,我怎么能这样想,我真糊涂. 十
哥哥把我抱上马,我们开始上路了.悠悠的马背上,我偎在他温暖的臂弯里,听他给我讲十年来他数不尽的故事.我们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我们躺在树林里的草地上,我枕在哥哥的手臂上,听着小虫子在静寂的林里鸣唱,看阳光像星星一般在茂密的树叶上闪耀.
哥哥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脸,不说话,忧伤又锁在他深遂的眼里.
我闭着眼睡了很久,突然梦呓般冒出一句话,我说,'那天在院子里,我对你一见钟情.'说完的时候,我的心一直在颤抖,紧张的不敢呼吸.
他肯定以为我在说梦话.他的手抖得很厉害,在我的脸上微颤.我感觉到了一股热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林枫他轻轻地吻了我的唇,他说,'林兰,生生世世都只会爱你一个女人.'
他以为我睡着了,以为我不知道 ,以为我没听见.我的泪噙在眼里不敢流出来,烫得我的眼睛好痛.
我们是兄妹,我们怎么能够相爱呢?即使彼此心里明白,也是不能说出来的啊.
十
那三个月是我一生中最快乐最幸福的时光.我们相偎着坐在马背上,静静地穿过闹市,穿过开满杨花的柳岸,穿过高山树林,又穿过草原沙漠.一路上,哥哥的手覆盖着我的手不曾离开,让我温暖感动不已.一路上,哥哥的故事不断,好听温厚的声音一直在我的身边回荡.我们仿佛是远离尘嚣的世外高人,这种不被世俗打扰的宁静让我希望这条路永远都没有尽头.
可是看到哥哥日益兴奋的脸,我又怎么好去破坏他的兴致.
天山.
终于还是到了.
我看见她美丽圣洁的身姿,像一位慈爱微笑的母亲向我们拥开怀抱.六月天,她纯美的白雪制成的洁白纱衣,却让人即使远观也不寒而粟.
我看着哥哥微笑着朝我挥手,策马飞驰,慢慢地消失在凯凯白雪冰峰中.当他的身影不见的那一刻起,我的心就越来越惆怅,失落.我一遍一遍地思考自己是否真的需要雪莲.
可是我一点也不知道,一路上原来我们被这么多人跟踪着.当哥哥刚刚走进雪山,他们就乌压压地一群好像突然间从地底里冒出来了.我一点都不清楚,原来这个世界需要雪莲的人是千军万马.我有点后悔来这儿了,我何必跟他们争雪莲,我只要有哥哥就足够了.
我没有动,更不会惊慌,甚至也没有说话.我微笑着注视着他们,看着他们一步步地向我逼来.
他们互相撕杀着,拼抢着,来自江湖各路各派的高手把我像足球一般争来夺去.争夺中,他们弄散了我的头发,撕破了我的衣服,也扯掉了我的面纱.
面纱飘走的时候,我身边的那个人猛地松开我的手腕退了一大步.所有人都惊呆了,连马儿都忘记了喧嚣.全世界一下子静悄悄的.他们绝对没有想到面纱后面居然是如此丑陋的一张脸.
我依旧微笑着.风吹过来,将我散落的长发吹到我的脸上.我望着他们,因为早已习惯,我没感觉羞耻与尴尬.
突然有人仰起头哈哈大笑起来,'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啊.林枫小子居然带着这样一个丑丫头,真让人......'
他的笑容还来不及收敛,张大着嘴,鲜血一点点地从里面往外溢.他没有再说话,因为他已经死了.
是哥哥出来了.
他像一只白色的燕子从雪山里像箭一般窜出来.他们飞过众人的头顶,抓住了在空中飘舞的白纱巾.
他停下来的时候,坐在马背上回过头去望众人.把白纱巾轻轻地盖上了他手上一枝紫色娇艳的花上.
众人如梦初醒.
'雪莲!' '雪莲花'.'真的是雪莲花.'
他们惊呼着,纵身上马像流水向汹涌而过朝哥哥追去,可是哥哥已经骑马跑去好远了.
我一个人像木偶般被他们抛弃在草地上,惊讶万分.这时有人轻拍我的肩,柔声唤道,'林兰.'我更惊诧,回过头居然是一位白衣胜雪的女子正微笑着注视着我.
我看呆了,这是我平生见到的最美丽最高雅的女人,我娘都不能与她相比.
我第一次为自己丑陋的外貌感到害羞并难堪,第一次意识到美丽对于一个女人的重要性.特别是当她说,'别害怕,我是你未来的嫂子,你哥哥叫我过来找你的.'虽然哥哥跟我说过她,可是我还是心痛得很厉害.难过得不能呼吸了.她是这样的美貌,难怪哥哥会喜欢她.
她从身后拿出一枝跟哥哥手中一模一样的紫色花朵,浅笑如莲,'来,林兰,把它吃了.为了等它开,我可是在它身边苦苦守了三个月.'
她看见我质疑的目光,又笑了,'你哥哥手上是朵假花,只是为了引开江湖中人.快点吃了,半个时辰后它就会谢了.' 说实话从见到她的第一面起我就渴望自己也能拥有美丽.所以毫不犹豫,我吞下了它.
她笑着望着我,说,'你真幸运,千年来你是唯一尝到雪莲的人.从此,你将有千年不老的寿命.'
我没有动,面无表情,我说,'你更幸运,你遇到了我哥哥.'
我抬起头去看她.她笑了.甜美的笑容像春风一般荡漾着.
我哭了.
不作声,眼泪不由自主的往下流.
她望着我,小心地问,'林兰,很痛吗?'没人知道,雪莲服后会有什么反应.
我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
她突然眼神变了,愣愣地望着我,一句话也不说.许久,她才悠悠地叹出一口气,低声道,'林兰,你变得真美.'
十一
天慢慢地黑了下来,月亮渐渐从天山上升起来了.有野狼在月光下悲凉地嗷叫着.我紧紧地抓着水灵的手,一种说不出来的巨大的恐惧感袭遍我的全身.
哥哥还没有回来.
哥哥怎么还没有回来?
水灵轻轻地拍着我的肩,柔声道,'别怕,你哥哥马上就会回来眼我们会合.放心,他们的目标只是雪莲花,你哥哥一定会没事的.'可是我听得出来,她的声音越来越颤抖,让我怎么不心惊胆颤.
草地上,狼群像流水一般从我们身边驰过,马上又干干净净安安静静.偶尔有一两只停下来用闪闪发光绿莹莹的眼睛望着我们,马上又转头赶上大部队飞奔而出.
皎洁的月光洒在缩成一团的我们身上,草原上死寂得让人不敢大声呼吸.
月亮渐渐隐去.
水灵终于'刷'地站起来,拉起在一旁低声辍泣的我,愤然大声道,'走,我们去找他.'
我们顺着那此凌乱的马蹄印向他们离开的方向一路寻找.走了三天三夜,蹄印消失在沙漠的边缘.黄昏的沙漠,遍地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大滩的鲜血将地面的黄沙染成红色.
触目都是血淋淋.
我们都说不出话来,穿过尸体继续往前走.有风从身后吹过来,将我们的长发散在脸上,漫漫风沙从我们身边滚滚向前,带来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沙雾中,我们冷峻着脸,压抑得快要崩溃了.
最后,我们看见了哥哥的马.哥哥闭着眼一动不动躺在马脚下.黄沙在他的身上蒙了厚厚的一层.他白色的衣服上到处是血,鲜红鲜红的刺眼.他的脸上溅满了血,把他的英俊的面孔映得阴森森让人害怕.
我和水灵默默对视,不敢再看.我们没有哭,因为哭不出来.她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把我的骨头都要捏碎了.
哥哥的马慢慢地走到我们身边,把头蹭在我们身上,像个委屈的孩子.突然间,它仰天长啸,一声响亮悠长的悲鸣,划破长空.
我和水灵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望着哥哥,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哥哥却缓缓地沉重地睁开了眼,眯着眼望着我们.
他还活着!!!!
他张开满是裂纹的嘴唇,努力了好几次,终于轻轻地喊出一个名字,'水灵'.
我咬紧牙关,在他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我努力让自己不哭出声来,努力让自己承认这是早就预料到的.
水灵泪流满面,跪到了他的身边.
他说,'谢谢你.我和林兰都要谢谢你.你对我情深义重,几次舍身相救,大恩大德,可惜林某今生无以为报了,林某心里真的好愧疚.'
水灵没有说话,只是瞧着他,泪如泉涌.
最后,哥哥咧开嘴,笑了笑.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来.他朝我吃力地伸出手,'林兰'.我赶紧走过去,水灵将我拉到哥哥的身边,哭道,'林兰在这儿呢,你看,多漂亮.'
他的目光已经开始涣散了,可他依旧笑着,笑得满口鲜血,顺着嘴角淌了一胸口.他说,'林兰,哥哥好喜欢你,你知道吗?'
'我知道.'
'你有了千年的寿命,不要浪费了哥哥的心血,一定要好好地活,知道吗?'
'哥.....'
他的眼睛已经充血了,他看不见我了,可他依旧在说,'林兰,今生我们只有兄妹缘.来生,我们定做夫妻.'
他说出来的时候,我和水灵都惊呆了.
他苦挣了三天三夜,就是为了给我说这句话.我再也控制不住,失声痛哭.我说,'可是,我怎么找你呢?'
'等我.在这里等我.'
'哥哥.......'
他笑得极灿烂,仿佛阳光又从他脸上弥散出来.他抬起带血的手应该是想摸我的脸.可是仅仅在下巴下那么一碰,他的手就沉重地坠下去了. 我看着他.
他安然地闭上眼,已经幸福地睡去了.
我突然想起什么,猛然回头,水灵已不在身后.白衣如雪的她胸前插着一柄她自己美丽的长剑,倦在我哥哥的脚前安静地睡着.倾城的脸上,带血的凝重的泪珠像红水晶一般在夕阳中闪着光芒.
我没想到,其实早应该想到她会这样.当爱已失去,生命对于痴情的女人来说,还有什么意义了呢?
十三
多少年过去以后.我发现我错了.我不该答应哥哥.漫长而空虚的生命比死更让人痛苦.目睹着这么多人的死亡,太多悲痛过后已是麻木.
我不停地往沙漠跑, 当所有的沧海桑田巨变,唯一不变的是那一地的黄沙.我守着那个什么标志也没有的约定地点苦苦等待,守着那个古老的誓言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十年十年,百年百年地等待.
失望,失望,失望
没有,没有,没有
有时候,骑马狂奔向沙漠时,我已经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每次夕阳坠下的时候,已是习惯性地跃上马背.下马捧一掬黄沙,站起来让它从指间滑下被风吹得到处飘散.夕阳将我的影子在地上拖得修长修长,我看见地上自己及膝的长发在飘舞,张牙舞爪地让我像个女巫一般令自己都觉得恐怖.
我永远是18岁的容颜,让我永远都不敢与人相处,永远都不敢让自己**在某个固定的地方.
几百年了,我一个人孤寂地生活着,苦苦地等待着.每天晚上是我最难度过的时光.当羊群全部睡着,全世界都静谧.空虚像个可怕的魔鬼嘶咬着我的灵魂.
可是那个信念,那个似乎永不能实现的愿望让我苦苦撑着努力地活下去.
十四
一千年过去了.
终于有一天,我的房子里第一次来了客人.他们不是新疆人,是一群游客.
从来没有游客踏进过我的屋里,因为它太小太简陋而且非常的不漂亮,并且它的门总是关着.
可是他们还是推门进来了,快活大声地笑着,朗声地说话,议论着我的羊群,议论着我的头发.我低着头做自己的事情,没有抬头去看他们一眼.一千年了,除了邻居和羊毛商我从不想与任何人交谈.
但是我听到一个温厚的声音,慢慢地问道,'小妹不是新疆人吧,看起来倒象江南美人呵.'
一声小妹,似乎正喊到我的心坎上.
那么熟悉的嗓音,亲切的语调.
我抬起头去看他,剑眉星目,鼻梁高耸,正朝我微笑.
似乎与我脑海中残留的记忆'刷'地吻合了.
他的眉眼那么像哥哥,却又似乎,与哥哥有些不同.
我恍恍惚惚地站起来,情不自禁地走到他面前,我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我说,'你.......'
'我叫陈铭,大家都叫我阿铭.当然, 美女也可以这样叫.'他笑起来跟哥哥一样满脸阳光,似乎更灿烂.
我感动得几乎要流泪了,我说,'你,多大?'
'25岁.小妹芳龄?'
25岁.25岁,哥哥那年正是25岁离我而去.25岁,这么凑巧的年纪.
望着他微笑如阳光的脸,似曾相识的眉宇.一恍间,他变成了千年之前我的哥哥宠爱地望着我,轻唤,'林兰,小妹,林兰.......'
我失神地走到他面前,泪眼朦胧.我颤微微地伸出手想要摸摸他的头发.
他的笑容在刹那间收敛了,他愣住了,屋内的人都愣住了.
我也愣了,猛然想起自己的失态.我尴尬地快速缩回手.低下头,让头发遮住自己绯红发烫的脸,悄然地出了小屋.
抚摸着我的羊儿,我轻声问它,'他是哥哥吗?是吗?他是来赴约的吗?'
没有人知道.
除了巍峨的天山,谁还记得千年之前的约定呢.
十五
傍晚时分,我迫不及待纵身上马向沙漠狂奔.如果是哥哥来了,他应该他一定要来这里等我的呀.
可是,沙漠依旧是沙漠,漫漫红沙上依旧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无边无际,仿佛是一千年来我的心境,空虚寂寞的让人已无法忍受.
他不是.
这么多年了,我第一次滚烫滚烫地流出泪来,'哥哥,你究竟在哪?我是真的熬不下去了.'
几天后,黄昏时分,将羊儿赶进栏内,我又习惯地跨上了马背. 有一个人笑盈盈地拦在马头前,是那个叫陈铭的年青人,他还没走.
他穿着白衬衣站在阳光下一脸笑容,风将他的衣角吹得一荡一荡.一瞬间,让我想起了千年前哥哥接我去天山,他一袭白衣玉树临风地耸立在院子里,朝我笑得一脸温柔.尽管他不是,但他们那么地相似,也让我心动不已.
他说,'小妹, 今天是我的生日,想请你陪我一起过,可以吗?'他扬了扬手中的蛋糕.
我不能拒绝他的微笑,上了他的车.
车上,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弯着嘴角一直在微笑,不时拿眼瞧了瞧我.
他开在那条我熟悉的不能再熟悉,走了一千年的路上.
我的心里有些发怵,我说,'你要去哪?'
他神秘地一笑,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也没有再说话,看着他专心致志慢慢地开车.随着路途的前进,我心里越来越紧张,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当他把车停到沙漠边缘的时候,我的泪终于夺眶而出.我紧紧地咬住自己的手,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他转过头看见我的泪,无言,别过头陪着我一起沉默.
车窗外,红色的阳光将沙漠染成一片血色,让人仿佛又回到那天哥哥离去时血腥的场面.哥哥的全身是血,眼睛在流血,手在流血,淌血的嘴角,吃力地说,'林兰,今生我们只有兄妹缘,来生,我们定做夫妻.'
夜暮一点点地降临,当黑暗吞肆了最后一丝红霞,陈铭将蜡烛一根根地点燃插在了蛋糕上. 烛火在微风中摇曳着,与满天的星光相映成辉.
夜晚的沙漠安静地让人都不敢大声讲话.他转过头注视着我,烛光在黑幽深遂的眼里像星光一样闪耀.满眼的怜惜跟哥哥一模一样.他小心地伸出手,轻轻地拭去我脸上的泪.然后他张开手臂,将我轻轻地揽到怀里,我偎在他怀里,微笑着泪流不止.我等到了一千年了,我等了一千年,我终于,总算盼到了头.
他俯下头在我耳边轻喃,'不要再留在这儿,跟我走,让我好好照顾你,好吗?'
我点了点头.我在这里留了一千年,我早就想与某人比翼双飞了.
十六
端坐梳妆台前,明亮清晰的镜前.我看见自己倾城的容颜和身后陈铭英气逼人的脸.我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我很激动,千年之前的愿望,今天终于实现.他用剪刀剪了我的头发,看着头发丝丝缕缕散了一地,我如释重负.他剪断的不仅仅是我的长发,也是千年来我长长的思念与寂寞啊.
头发仅仅披在了肩上,换上了T恤衫与牛仔裤,涂了眼影与唇彩.拉开窗帘,明晃晃的阳光倾刻泄入.看着街上走来走去的人群,我感觉到了一种不同于天山的现代生活的快速与节奏感.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正融进了自己生活的这个年代,这种正常人的生活.真的是好舒服好美妙.
陈铭下班的时候,就会教我很多东西.他教我怎么给他发短信,教我怎么上网聊天玩游戏,还教我英文.他喜欢把我像个小孩子一样抱着坐在膝上,手把手地讲给我听, 做给我看.
我喜欢看他明朗的眼神和愉快的笑容.他不像哥哥眼里总藏着让人忧心的伤感.他是那么的健康与快乐,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阳光感染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我学会了做饭洗衣,也学会了提着菜篮子在菜场讨价还价,还喜欢上了看电视,看书.我的英文已经可以流利地说话了,电脑软件也会操作好多了.美好而充实的生活让我几乎遗忘了一千年无助的寂寞,甚至忘记了自己是来自己宋代的古人.
我一直在感激老天,这一千年没有让我白等.
十七
三月的星期天,我和陈铭一起去看梨园.雪白的梨花一团团密密麻麻地簇拥着,如云似锦.我从来不知道,如此凄寒料峭的梨花也可以开得如此热情茂盛.
我们对视着或相依着坐在梨树下,任它细小的洁白的花瓣纷纷扬扬洒了我们一头.
可是陈铭的手机却在这里热闹的响起来,他抱歉地朝我笑笑,'忘了关机,老总的千金非接不可.'
我看见他在说话时会心的微笑.我没听见对方在说什么,但是我听到了女孩子清脆娇昵的语调和娇横的语气.我心里隐隐约约地痛了一阵.我没有改变我的微笑,看着梨花冷冷地像雪一般漫天而下. 挂完电话,他迟疑了一下, 说,'小妹,我们回去吧,我今天可能要加班.'我微笑着点头,不去在意他闪烁的忽明忽暗的目光.这种目光是哥哥从未有过的.
我们依旧很相爱,平平静静过着我们幸福的生活.他依旧宠爱地叫我'小妹',只是当我情不自禁叫他'哥哥'的时候,他已不再刻意纠正了,也不再一脸严肃地告诉我'哥哥'是一个女孩子拒绝一个男孩子最好的称呼.
只到有一天,吃完晚饭.我们没有收拾,我预感地坐到他面前,陪着他一起沉默.
他低着头,声音沉闷地说,'我们要结婚了.'
我听到了一种破碎的声音,是雪莲花,在我体内开始破碎.他沉闷痛苦的模样,让我知道他所说的'我们',不是指我和他.
我不敢动,狠狠地用指甲掐进肉里想让自己感觉到痛,可是没有任何感觉,雪莲花一旦破碎,我的身体将会很虚弱.
我努力了很久,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却依旧在颤抖,'是那位老总的千金吗?'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他说,'小妹,你知道她会给我很大的帮助.我的事业刚刚有了起步,你知道我现在急切需要雄厚的资金和殷实的家境做背景.你要知道,成功的事业对一个男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吗?我知道,你你恨我,你打我吧,你骂我吧,我都能承受,你要知道.....'
'别说了,'我打断他的话,平静地接过话,'我知道.'
他似乎更难过了,他说,'小妹,你那么漂亮,只要是男人都会喜欢你.哥哥给你找一个优秀的男生,真心地对你好.....'
我再次打断他的话,以更平静的语调说道,'我跟着你.'
十八
我见到了那位富有的千金.她优雅的气质和高贵的容貌的确让我震惊了,宛如当年猛然看见水灵一般,倾国倾城.我束着头发,穿着简单的白T恤,运动鞋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名贵的香水味和名牌服饰搭配出来的高雅,让我感觉自己真的像个矮小的乡下小妹,永远站在公主身后的那个毫无光芒的小妹.
我们三个一起去见陈铭的家人.
他指着她说,'这是玲儿,婚期二老还满意吧?'
二老笑容可掬,拉着他们未来的儿媳妇左看看右看看.
他拉出我,说,'这是小妹".他早向家人通告他在新疆带回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女孩.
我挤出微笑,看着二老,轻说,'爸,妈.'叫着一千年没有说过的称呼,一瞬间,我红了眼圈.
母亲的眼圈也红了,心疼地把我拥入怀里,'多可怜的孩子,我白捡了一个这么标致的女儿.'
十九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美好,每个人看起来都是那么幸福与快乐.阳光,鲜花一直满满充溢着剩下的日子.我整天微笑着,微笑着为哥哥和她筹备着婚礼.
陈铭看到我的时候,他有些心酸了,有些动摇了,他说,'小妹,我是真的爱你,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爱你.看到你这样,我好心疼.'
我知道他指我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了,手指也越来越冰凉了.我扬起嘴角朝他温柔的笑,'我很快乐也很坚强,就是有点累了.'
他望着我的笑脸,呆了,许久才说了一句,'不要太累了.'
'哥,你们的婚礼在天山举行可以吗?我好想念那边,那边那么美丽一定会很浪漫.'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二十
美丽的夏天,美丽的天山,美丽的新娘子.她穿着华丽的雪白的婚纱牵着哥哥的手绶绶穿过鲜花与草地,从亲人们的祝福中走过的时候.我注视着她脸上幸福迷人的微笑.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多么幸运.
我想起了水灵,她说,'你真幸运,千年来你是唯一尝到雪莲的人.'
'你更幸运,你遇到了我哥哥.'
我抬头看水灵的时候,她笑了,美丽的笑容像莲花一般徐徐绽放.那一刻,她的确觉得很幸运.
千年了,有几个幸运的女人,有几个是真正幸运的女人.
水灵不是,我不是,她也不是.
究竟谁能明白男人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他们交换戒指,在蓝天碧草中海誓山盟的时候,我跃上了马背.好久没有骑马了,我竟觉得风大得可以把我吹下来.我向那个我魂牵梦萦的地方狂奔而去,我知道,哥哥在那里等我,已经等了一千年.
沙漠.
黄昏中红色的沙漠.
**在马脚边,没有力气挪动自己.任风将细细的沙子盖在我身上,我望着天外慢慢西沉的红红大大的圆太阳,眯着眼微笑,想象着千年前哥哥是怎样苦撑着三天,撑得七窍流血也要讲出那句话.
太阳似乎越变越大,将那血红遮住我的眼睛,一片黑暗.我知道,是自己看不见了.
活了一千年,是该结束的时候.今天真的是个令人欣慰的日了.
我有点想睡了.
朦朦胧胧中,听到有人在轻唤,'林兰,不要睡,林兰,林兰......'
我睁开的时候,我看见了他,轻烟中,飘逸的白衣,如绸的长发,温和的微笑,向我轻轻地招手,'林兰,过来,林兰.....'
是哥哥
这次没错,是哥哥.我泪流满面,哽咽道,'哥哥,是你吗?'
'嘘,别说话,我们走吧.'他伸出手轻轻走过来把我牵起来.
'哥,我们去哪?'
'回梨园....'
二十一
我们一起回梨园,去看梨花.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我们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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